火箭实验室（Rocket Lab）宣布将旗下中子（Neutron）火箭的首飞时间推迟至2027年后，投资者的反应符合市场预期：次日该公司股价下跌约11%。此次推迟是由于火箭实验室发现燃料箱存在问题，需要时间排查整改。对于在航天行业深耕数十年的从业者而言，这类延迟虽令人失望，但并不意外：火箭制造难度极高，即便最顶尖的工程师也无法提前预判所有潜在问题。

当前的问题是，下一步行业将走向何方？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彻底革新了发射行业，整个产业都对其形成了依赖。随着太空探索技术公司计划逐步将重心从猎鹰9号（Falcon 9）转移到体量更大的星舰（Starship）上，业内切实担忧发射市场将倒退回上世纪90年代的困境。火箭实验室正试图填补这一空白，蓝色起源（Blue Origin）等少数企业也在开发新型火箭，但这些企业的技术进度都落后太空探索技术公司数年，火箭实验室此次的事故也说明相关研发工作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单一火箭依赖的风险

我在SES任职期间亲历了发射行业转型的早期阶段，当时我担任首席技术官，团队工程师与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密切合作，评估其火箭的可靠性。经过审慎评估，我们认为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的火箭满足要求，2017年SES成为全球首个使用复用轨道火箭助推器发射航天器的商业卫星运营商，也印证了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的产品可以满足我们对安全性和可靠性的要求。

大家很容易忘记可复用火箭普及前的行业状态：传统发射企业的火箭均为一次性设计，每次任务后造价高昂的发动机和其他硬件都会被直接丢弃。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以颠覆性的模式挑战了这一行业惯例：回收助推器、完成检测后复用于后续发射。其工程师需要解决大量高难度技术问题，过程中也经历过多次失败和失误，但截至2025年，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一年内完成了165次猎鹰9号发射，这一发射频率在过去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一定程度上正是得益于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带来的高发射频率，商业航天才进入了如今的黄金发展期。但目前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的大部分猎鹰9号运力都用于部署自家的星链（Starlink）卫星网络。据路透社数据，2026年猎鹰9号的发射任务中约79%都来自星链，多家卫星企业的发射排队时间已经延长到2028年甚至2029年。目前没有其他发射供应商可以提供同等级的价格、可靠性和发射频率组合，运营商很难找到替代方案。

目前尚不清楚星舰能以多快的速度替代猎鹰9号，也无法确定它能否满足当前猎鹰9号所有不同类型客户的需求。因此我们可能面临发射运力短缺的问题，类似30年前卫星运营商遭遇的行业困境，简单来说就是企业需要等待更长时间、选择更少，而且可能面临成本上涨。航天行业需要不止一条可靠的进入太空的路径。

困境市场中的机遇

尽管担忧客观存在，但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其他企业可以应对这一挑战：蓝色起源的新格伦（New Glenn）火箭已经成功入轨并完成助推器回收，当然其研发过程也遭遇过不少挫折；火箭实验室在使用电子（Electron）火箭发射小型卫星方面拥有丰富经验，不过中子火箭的研发对其而言是更大的工程挑战。目前这两家企业都还没有达到猎鹰9号的高频、可靠发射记录，但太空探索技术公司也不是一夜之间取得这一成就的，我们也不应该要求其竞争对手一蹴而就。

我们也不应只关注火箭本体的制造商：每一家新发射供应商都需要发动机、燃料系统、先进材料、电子器件和软件，以及相应的测试和生产能力。小型企业不需要自行建造完整火箭，也可以开发上述配套产品，随着发射企业寻求降本提产，专业供应商可以获得更多新客户，部分供应商甚至可以成长为独立的重要企业，同时服务多家发射供应商，而不需要绑定单一企业的发展。

竞争是利好因素，也会推动工程师探索更优的火箭制造方案。试图挑战猎鹰9号地位的企业需要探索如何降低火箭成本、简化制造流程、缩短发射准备周期，或是让产品更适配特定任务。部分企业可能通过优化现有设计实现目标，也有企业会开发新型发动机、材料或是生产工艺。即便部分参与竞争的企业最终失败，这些技术进步也将惠及航天行业的其他领域，正所谓需求是发明之母。

我们不应该乐见项目延迟，也不能低估未来任务的难度。火箭实验室的经历说明，投资者和客户需要给工程师足够的时间测试设计、修正缺陷。但该公司近期的合理挫折，既没有消除行业对更多发射供应商的迫切需求，也不能证明某家企业一定会最终胜出。我亲眼见证过才华横溢的工程师攻克大众眼中不可能完成的难题，航天行业本就立足宏大志向，挑战不可能。说不定下一个航天领域的伟大成就，就诞生于解决本次发射运力短缺的尝试之中。

本文作者马丁·哈利维尔是投资高成长航天企业的私募股权公司NewSpace Capital的合伙人，他曾担任SES首席技术官，负责全球技术研发工作，监督卫星系统的开发和部署，同时主导了SES与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的合作，监督了6次猎鹰9号发射，让SES成为首个承诺使用可复用火箭的商业卫星运营商。